卡缪的荒谬哲学与《薛西弗斯的神话》

2020-06-21|浏览量:437|点赞:183

哲学家卡缪(Albert Camus)曾经写过一篇名着《薛西弗斯的神话》(The Myth of Sisyphus),广为人知,就算没有听过卡缪的大名,也不知道何谓存在主义的人,都可能听过这个故事。

卡缪有时被称为荒谬英雄或荒谬哲学家,因为「荒谬」是他的哲学思想里最核心的概念。所谓「荒谬」,在卡缪的用法里,是指人生存于这个世界上,尝试寻找生命到底有什幺意义,结果却一无所获。生命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与意义,这时候就会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1]。

卡缪的荒谬哲学与《薛西弗斯的神话》
卡缪

这种对荒谬的体会,有时可能源于察觉到生命的短暂与无常、也可能源自于感到生活中有很多事情无法由自己控制、也可能是生活中遭受挫折而一蹶不振。

荒谬感

不过个人认为,最要命的荒谬感是来自于日常生活中的机械性与无目的性。我相信这也是很多人(尤其是劳动阶层)亲身经历过的真实感受。诚如卡缪指出,在日常中我们的「生活」就是︰起床、乘车、工作或上课、吃饭、工作或上课、下班或下课、吃饭、睡觉;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所有日子都按照这种机械且麻木的方式一天接一天过去。也许,有人觉得这样四平八稳的生活也不错,跟着这样的模式至少不会遇到无法生存的困难,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但是︰

卡缪指出,当我们企图回应这问题,便会发现这世上根本没有客观的人生意义存在,供我们发现与依循。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并存活至今,并没有任何理由与意义可言[2]。

一般人发现到这个事实后,都会选择逃避,用工作或各种娱乐的方式令自己分心,避开这个问题,继续麻木地生活下去。但卡缪认为,既然生存没有意义,当一个人诚实且勇于面对这个世界与自己时,就会禁不住想到自己为何还要继续存活下去。因此,卡缪深刻而凝重地指出︰

面对这个人生困境,卡缪主张人们不应该自杀。但卡缪并不是要我们苟且偷生下去,也不像一些伦理学家那样认为自杀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他认为人不应该自杀,只因为自杀是一种对「荒谬」的屈服、投降。

卡缪认为,这世上虽然没有客观的人生意义存在,但人们可以通过自己的行动赋予自己生命的价值。一个人应该过着悲剧英雄式的人生,勇敢且直接地面对荒谬,以「反叛」的姿态去生活,这是生命的尊严与价值,唯一可被拯救的方式。

在此,大家不要误会,卡缪所说的「反叛」并不是一般青少年「为反而反」的叛逆态度,要了解他的「反叛」,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通过《薛西弗斯的神话》里头提到「推石上山」的故事。

薛西弗斯的神话

在《薛西弗斯的神话》里,薛西弗斯是一个没有权力、活在众神淫威底下的贱民。薛西弗斯因为触怒众神而被诸神惩罚,要他不断将一块巨石推上山峰。但每当他把石推上山峰后,那块巨石都会从山峰滚回到山底,而薛西弗斯只好再次将它推上山峰。这种动作不断重複,永无休止。在众神眼中,没有比这种永恆的绝望、徒劳无功的惩罚更为可怕了。

有一天,当薛西弗斯再一次回到山下时,他很清楚意识到自己荒谬的命运。然而,他却决定再次举起巨石,重新上山,心里想着︰「好,再来一次!」。既然众神要他不断推石上山,是因为这是最痛苦的惩罚,那幺他要用自己的意志去承受这一切苦难,并「享受」着这苦难,那幺惩罚的意义便会在他身上失去效力。

卡缪的荒谬哲学与《薛西弗斯的神话》

卡缪指出,面对这种永劫回归的悲剧命运,薛西弗斯不选择自杀,也不选择苟活,而是藉着一种「反叛」的姿态,轻蔑众神,把惩罚的工序视为自己意志甘愿承受且主动决定的行动,摧毁众神对他的惩罚意义,不屈地存在。同样,人也应该如此,面对生活的荒谬,不以宗教(虚无飘缈不存在的神)来慰藉,也不以娱乐快感或追名逐利的欲望来分心,我们就这样直视荒谬与命运的压迫,也许这个过程很痛苦,但我们必须用自己的意志去蔑视它,作悲剧英雄式的反叛。

叛逆的对象?

卡缪的笔触非常细腻与深刻。我从第一次看到这个故事直至现在,每次提到卡缪式的反叛,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意志与兴奋。不过,当我理性与冷静下来,便发现这个故事其实有一些问题。

首先,这个故事预设了薛西弗斯的荒谬性来自于众神,而薛西弗斯能够超越命运,成为自己的主人,也是因为透过摧毁众神对他的惩罚而构成。问题是,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所谓众神的惩罚呢?

有些读者也许不知,卡缪是一个无神论者,他的哲学思想预设了这世上根本没有神,因此没有客观的价值来源。他要处理的问题正好是︰在没有神与没有客观人生意义的世界,人应该如何活下去?然而,薛西弗斯的故事却预设了神的存在,预设了薛西弗斯本身是承继一种可怕的命运,所以他才能透过反叛这命运而成为自己的主人。假如故事里没有神,就没有了「惩罚」这概念,失去了与神或命运对立的立足点,假如薛西弗斯从一开始就不知何故地只能做着「不断重複又重複推石上山」的动作,那幺这样的他又如何去超越与叛逆呢?

由此可见,薛西弗斯这个故事似乎与卡缪的哲学思想有根本的冲突。当然,有人可能说这根本无关紧要,薛西弗斯作为故事,它只是一个寓意,带出我们应该勇于面对与叛逆生活的荒谬。但,请想深一层,把这寓意套入回人生意义的思考之中,问题仍然存在。因为,卡缪在此似乎预设了我们生活中的痛苦,彷彿是有原因存在,而这原因就是命运的安排、惩罚或嘲笑,但假如实情根本没有所谓命运,我们只是无缘无故来到这个世界并承受着痛苦,又怎办呢?叛逆也需要一个对象,如果根本没有这个对象,那幺我们又找什幺去叛逆呢?

卡缪的荒谬哲学与《薛西弗斯的神话》

这就是说,虽然我们日常生活中总是隐隐觉得有所谓「命中注定」或「命运的安排」,但所谓「命运」其实只是我们对生命中种种不到自己控制的事情的一个笼统称谓,并赋予「命运」人格意志(personal),想像我们的生命是被它安排与操控。假如真的没有这样的东西,那幺我们应该找什幺反叛好呢?至少在薛西弗斯这个故事里,卡缪并没有处理到这问题。

也许,又有读者认为这不要紧,只要我感到自己的生活像是别人、世界对我的惩罚就好。有了「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是一种惩罚」这主观感受,那幺我们就可以冲着这种主观感受的「惩罚」而用意志克服或蔑视它。

但我认为这里会出现非常严重的问题。因为,对于一些人来说,可能打从开始就认为卡缪的所谓「反叛」精神只是一种自慰的精神胜利法。然而,我认为这种理解是错误的,卡缪的「反叛」与自慰式精神胜利法的根本区别,在于薛西弗斯的精神举动真的能使众神赋予「惩罚」失去意义。这情况可以用以下的思想实验来说明︰

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有很强烈的直觉认为阿捷上面的处事态度并不是一种自慰式精神胜利法。同理,薛西弗斯也是通过类同于上述的蔑视而摧毁众神的企图。然而,如果所谓的惩罚只来自于主观感受,那幺所谓命运的惩罚其实只是自己虚幻的想像,如此,「叛逆自己虚幻的想像」就有自慰精神胜利法之嫌。

而如果我们不用「惩罚」、「安排」等概念,我们还有可能如卡缪所言般,能够「反叛」生活的荒谬吗?我自己个人还未有确切的答案。初步来说,我认为我们可以通过「颠覆既有的价值或创造价值,不以外在条件来界定自己,以内在的意志决定自身的价值」来理解卡缪的「反叛」,从而解决上述的问题,但我不确定这是否会令「反叛」这概念失去了它特殊的意义,使得与尼采所论及的「权力意志」没有分别。

不过以我所知,一般论者都会认为卡缪受到尼采与沙特的影响很深,「反叛」的意思与尼采的「权力意志」非常接近,也不足为奇,或许两者可以相辅相成,互作解释。如果是这样的话,卡缪式的反叛必定与阿Q精神不同(详见本文的〈后话〉)。

后话

我见很多读者反映,卡缪的「反叛」与阿Q精神还是没有分别,这就像叫一个被强暴的女性应该默默接受,甚至享受她的苦难。我认为两者至少有三个根本区别。

首先,《薛西弗斯的神话》的重点是指出即使命运无法逆转与反抗的时候,人还有反叛的可能;而如果一个被强暴的女性还有可能反抗,她当然应该反抗。前者并不蕴含后者。

其次,严格来说,卡缪不是要我们面对命运只能学懂「享受」,所以我在上面使用「享受」这词也加上括号的,以示这非日常意义的意思。显然地,「享受」与「反叛」是有区别的。卡缪真正要主张的是,我们面对命运与苦难,要反抗它,而这种反抗来自于内在意志,然后付诸行动,尝试颠覆别人强行给予你的价值。因此并不是简单的逆来顺受、坐以待毙。

第三,所谓「反叛」(如果结合尼采的「冲创价值」与沙特「自由论」来理解),就是「从内在意志出发,自己去选择未来,尝试自己赋予自己价值,颠覆既有的所谓价值,不以外在条件来界定自己」。因此,如果用回被强暴的女性的例子,所谓卡缪式的「反叛」,就是即使她曾经反抗失败,只可以被强暴,她也不会因为被强暴而认定自己是骯髒的女人,一世也要活在这个阴霾之下走不出来,同时没有人可以因此事而界定她自己生命损失了价值或再无价值,例如强暴者企图透过强暴而摧毁她,但即使身体被佔有,意志却不会因此而被摧毁与被征服。

注︰

    更严格地说,卡缪的「荒谬」有两个意思。第一个意思,是指「客观的人生意义并不存在」;第二个意思是「当人发现客观的人生意义并不存在,然后产生出来的感觉或信念等心理状态。」无神论存在主义哲学家都预设了「没有神存在,因此没有神赋予人们人生的价值」与「客观的人生意义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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